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,有人怕鬼,有人怕蛇,我怕过马路。

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,有人怕鬼,有人怕蛇,我怕过马路。

每个人都有害怕的事,有人怕鬼,有人怕蛇,我怕过马路。

小时候的一场车祸,让我对过马路有一生的恐惧,直至现在每回过马路,都有从心脏麻到手指的紧张,走不到对岸的焦虑,也许只是短短三十秒的时间,但都是必须挑战的心理障碍。

那场车祸,记忆犹新,说起来连温度我都感觉的到,是台北盛产有点闷的冬天。

读大安国小一年级的我,被太后牵着準备坐公车回家,其实我一直都挺享受着这个路途,太后很美,每次中午来接我下课时,都刚好是她从髮廊出来,吹个蓬鬆的波浪法拉头,经过的地方都留下了香水味,路上行人无不回头对美女行注目礼,视线也会往下看看我这小萝蔔头,虽然我穿得很不美,太后都用一种「妳妈觉得妳冷」的状态在打扮我,每天都有惊人的数件衣服在我身上,从背心到短袖还有长袖的卫生衣,再加上长袖铺棉上衣两件,最后再穿上棉被一样厚的外套,就完成了我人形肉球的造型,外加一个斜背塑胶水壶,跟橘的可以的国小制服帽,我看起来很「安全」。

敦化南路、基隆路口当年能穿越的地下道还在盖,很多跟我们一样要跨越过去敦化那头的路人都在等红绿灯,然后要在秒速很短、车速超快、车流超多的状况下,穿越六线道的路口,在当年我眼里看来,彼岸像篮球场两头的距离一样远,每次绿灯一起步,我都是被太后半拉半举的才可以加快脚步在红灯来临前走完,今天也是一样,还差两线道的距离就要红灯了,我决定放开太后的手赶快跑起来,跑过这台大公车的车头前,我就到安全的岛上了,就在我快到的时候,从公车旁冲出来一台要红灯右转的摩托车,速度好快。

我被撞上了,好像被一个巨大的怪物撞飞在空中,挨了一剂怪物出的上勾拳,感觉好久好久才掉落到地面,脸朝下静静地趴着,我没有动,我好像没有想要动。

太后冲过来把我翻面,我睁开眼睛,看见她吓的脸色涨红,用她的右手使力的顶住我下巴,手指几乎快把我嘴遮起来了,嘴巴不断的安慰我说:「没事喔,妈妈现在带妳去医院,妳不要哭喔,没事妈妈在,不要怕喔!」又再回头叫那个撞上我的快递男生去叫救护车,「你!快点!快去叫救护车!」

旁边的路人也帮忙维持秩序,因为我跟太后就这幺在马路上,可是已经绿灯了,所有的车都开始动,车速一样都好快,我躺的柏油路都在震动,身体冷冷的,好像是水壶破了,可是怎幺闻起来有血的味道?

这时好像才回过神来问太后:「妈,我是不是流血了?」

太后:「对,但没关係,妳不要动,妈妈压住妳的伤口了。」

她讲话好抖,我感觉她很紧张,我想抬头看看我到底留了多少血,但她用更多一点的力气把我抱住说:「妳不要看,没事,妈妈压住了。」

我想让她不要紧张,也不知道该怎幺办,开口说:「妈,我没有想哭。」

太后说:「妳好棒!好棒,再等一下下,我们就到医院了。」才一讲完,我就看到她的脸色剧变,我突然流了好多血,衣服感觉更湿了,她扯破喉咙死命的大叫:「计程车!计程车!」路人也帮忙拦车,但就算有空车经过,却一台都没有停下来,甚至还有停下一看我躺在那就开走的,救护车依旧还没来。

一台黑色的车,在经过我们后放慢速度倒车回来,摇下车窗问:「需要帮忙吗?」

太后:「拜託拜託,可不可以送我们去医院?」我听得出来她快崩溃了。有两个男生在车上,副驾驶座的人下来帮我们开后座车门,我依旧被抱着,只是移上车时,我下巴的白骨已经暴露在太后的眼里,她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已经湿透的外套上,右手还是不放弃的对我的下巴加压,我对她说我有点痛,其实好痛好痛,痛到我不得不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,看看这车上的人,一个很壮一个很瘦,车上的东西,车尾顶斜斜的,放了好多杂物,一些板子,一些铁架,还有黑黑的箱子,看着看着终于到了急诊室门口……。

我得救了,在急诊室总共缝了二十一针,陪着太后的,是撞伤我的快递小弟,而两位善良的人,离开时跟太后说,他们要去拍戏了。冥冥之中,一个要濒临死亡的人,居然被拍戏的救回来了。

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,我的脖子跟头都被固定了,左手及右手臂都有不同的点滴插着,太后告诉我,我的下巴会有一条深深的疤,下嘴唇也是,我开始好用力的哭,好用力的想哭到再醒来一次,会不会发现这些都没有发生,我不会这幺痛,不用打针,不用住医院,不会变丑。

只可惜,哭哭醒醒了好几次,每一次醒来我还是一样在病房里,我还是受伤了,能吃东西的时候我也不想吃,医院的饭菜总是只会让人更没有胃口,阿嬷来了,今天她没有带着爽朗的招呼声,只是微笑静静地走到我的床沿,摸摸我的手、我的头,一收到阿嬷的心疼,我的眼泪如豪大雨,啪拉啪拉的把满腹委屈都哭出来,我一面哭,阿嬷一面拿出了那个熟悉的双层铁便当盒,我哭得更大声了,抗议的大哭大吼:「我不要吃!我什幺都不要!」

阿嬷往我床沿一坐,劝诱的说:「哩先呷一嘴再说,不然阿嬷要回家啰!」我还是在哭,但只好把嘴张开了,阿嬷俐落的把手一伸,汤匙就在我嘴里,是阿嬷的滷肉饭,还是热热的饭跟从小吃到大的滷肉味道,不鹹不腻,没有油油的味道,有一点甜,有一点洋葱香。

阿嬷又再餵我一口,我吃了,怎样都比医院的饭菜好吃,我还是拗拗的一句话也不说,跟全世界赌气,阿嬷说:「言啊,妳没有不一样,妳还是大家眼里那个漂亮的小公主,大家看妳也都一样,没有人会在意妳脸上有没有疤,妳下巴有没有歪。」

「可是我变好丑,大家会怎幺看我?」抽搐地看着阿嬷。

阿嬷说:「妳变丑妳就会对别人不一样吗?」

我摇头:「不会。」

阿嬷又说:「那妳都用心对每个人一样,妳怎幺觉得别人会不喜欢妳吗?阿嬷揪不甘诶,妳受了这幺大的车祸,爱妳的人都在妳旁边,不免惊!不免惊!」

我还是嚎啕大哭,任由自己被太后跟阿嬷给紧紧抱住,阿公走过来,把充满力量的手放在我头上为我祷告,祷告多久我就哭多久,但哭得不反抗、不赌气了。

因为我知道,今天不管发生什幺事,我都没事了

上一篇: 下一篇: